1960年7月1日，成都。一位47岁的将军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。他身上有16处伤疤，右臂早在25年前就已经被锯掉了。
他叫贺炳炎，开国上将，成都军区首任司令员。
他死后，被追认为革命烈士——这个殊荣，在所有开国将帅里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一个不肯走的少年
1929年，湖北松滋。一个16岁的少年，跟着父亲贺学文走到了红军的队伍跟前。那一年，贺龙的部队正在这一带拉人入伍。父亲是真心想参军的，但儿子也想去，父亲不让。
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，非要跟着去打仗。
他叫贺炳炎，原名向明炎。他9岁就下矿背煤，12岁进铁铺学徒，打过铁，做过裁缝。家里什么都穷，但他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点都不怕死的劲儿。
父亲拗不过他，贺龙也看上了这个小子，就这么把他带进了队伍。
进队伍第一年，他做的事不多，但有一件事让人记住了。他一个人押着一队俘虏回来了，四十多个人，他一个少年，愣是把人带了回来。具体怎么做到的，史料没有完整记录，但结果是真的。贺龙当场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，系在他腰上。那年头，一条皮带就是最重的奖。
1932年，他进了湘鄂西红军学校，毕业后当了手枪大队的大队长。同年，川军进犯洪湖苏区，情况危急，他带着学员持菜刀冲入敌阵，夺枪。不是步枪，不是迫击炮，是菜刀。后来他率队接应了陷入重围的红八师，将部队接出来，军部嘉奖，手枪大队被授予"模范大队"称号。
1933年，他被人诬告为"改组派"，关了起来。是贺龙出面保的他。出来以后，他没多说什么，继续打仗。这一年，他父亲在鹤峰战死了。
他没有停下来。
1934年，他带着沿河独立团在贵州拉队伍、开辟黔东苏区，200人不到的队伍，最后滚成了近千人。1935年参加湘鄂川黔苏区的反围剿，在后坪战斗里只身突破敌阵，被喊作"孤胆英雄"。
这一年，他22岁，已经是红二军团第五师师长了。
两小时十六分钟
1935年12月，长征。红二军团推进到湖南省绥宁县，地名叫瓦屋塘。天寒，山路难走，国民党军队就守在前面。贺炳炎带着第五师打头阵，往上冲。
他冲在最前面。这是他的习惯，打仗永远冲在前，撤退永远走在后，所以他是全军负伤次数最多的师长。这已经是他第六次挂彩了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一颗达姆弹打进了他的右臂。达姆弹这种东西，打进身体会炸开，骨头直接碎成渣。右臂从肩膀以下，几乎全毁了，只剩一点皮连着肩膀，血止不住。
军团总卫生部长贺彪来了。看完了，摇头。没有麻药，没有手术刀，也没有手术锯，他从附近老乡家找来一把锯木头用的木锯，用开水烫了烫，算是消毒了。
贺炳炎听完处置方案，没说废话。让人把自己绑在门板上，咬住一条毛巾，点了个头——开始。
两小时十六分钟。
那把木锯拉过骨头的声音，在场所有人一辈子没忘。医生的手在发抖，贺炳炎反过来催他。毛巾被咬烂了，脸上全是汗，疼昏过去，又被疼醒，醒过来接着忍。没有喊过一声。
手术结束。
贺龙赶到了。他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几块碎骨头，包进一块布里，攥在手里，对周围所有人说了一句话："这是共产党人的骨头，你们看，有多硬。"
这包骨头，他揣了整整25年，走到哪带到哪，从没离过身。
六天后，贺炳炎重新上了担架，继续长征。
1936年，红二方面军成立，他改任第六师师长，承担全军后卫。过草地的时候，野菜都被前面的部队挖光了，他亲自去尝各种草根，找能吃的，带着全师走出去。他就剩一只手，还是走在队伍里最难的位置。
到达陕北，会宁会师。
一只手，打日本人
1937年，全面抗战爆发。贺炳炎被任命为八路军第120师358旅716团团长，开赴山西前线。那是1937年的秋天，部队挺进到同蒲铁路北段一带，在宁武、神池、朔县一线开展游击。
10月16日。贺炳炎带着716团走了整整三天山路，直插雁门关西南十多里的才窝村，伏击日军。
那时候整个华北都在溃败，日军势头正盛。很多人觉得正面根本打不过，只能拖、只能避。贺炳炎不这么想。他一只手端着枪，冲在最前面，716团把日军的车队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这一仗打下来：歼灭日军300余人，击毁汽车20多辆，日军的补给线被截断了好几天。国民政府通令嘉奖。
战场上，日军留下了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阵亡人数，提醒自己的士兵"小心"。这块牌子，成了八路军战士到处传说的笑话，也成了当时整个战区最硬气的消息——日军不是打不过的。
此后，贺炳炎出任120师独立第三支队司令员。这个支队有个外号，叫"一把手部队"，因为贺炳炎和政委余秋里，两个人加起来就只有两条手臂。
一个右臂没了，一个左臂没了，两个人加一块，凑了一对完整的手。就是这支队伍，在冀中、冀南一带打得日军头疼。
1940年，百团大战，米峪战斗，歼灭日军一个中队，生俘20人。
1942年，贺炳炎奉调回延安，进了军政学院和中央党校学习，参加了延安整风。
1945年，党的七大在延安召开。大会休息时，毛泽东走向贺炳炎。贺炳炎立刻端正军姿，用左手举起来要敬礼，毛泽东上前握住他的左手，告诉他：你是独臂将军，以后免了这份礼。接着说了一句话，后来传遍了整个军队："中国从古到今，有几个独臂将军？旧时代是没有的，只有我们红军部队，才能培育出这样独特的人才。"
从那以后，贺炳炎是全军唯一一个不用向任何人敬军礼的将军，但他每一次站在领导面前，军姿永远是最标准的。
西北大战与沙家店
1946年，抗战结束，解放战争开始。贺炳炎从延安奉命返晋绥，先后担任晋北野战军副司令员、晋绥第三纵队副司令员兼第五旅旅长。彭德怀的部队在西北顶着胡宗南的重压，情况一度非常难。
这一时期贺炳炎干了两件事，一文一武。文的那件：改迫击炮。
1946年11月，贺炳炎盯上了手里的迫击炮，觉得火力不够用。他琢磨出一个办法：把炮弹头加长，露在炮口外面，再把炸药包绑在炮弹头外侧，迫击炮的威力直接翻倍。还不够，他又让炮兵排把击针改成扣动式，让迫击炮既能平射，又能高射。几个月后，这个改法被写进了军事教程，成了西北战场攻坚作战的标准配置。
武的那件：沙家店。
1947年8月，这是整个西北战场最关键的一仗。
胡宗南调兵增援榆林，贺炳炎率一纵、二纵在沙家店摆开阵势，就等着拦。8月20日，整编36师撞了上来。这是胡宗南手里最精锐的三支主力之一，打过很多仗，从没败过。
这一仗从白天打到黄昏，打完了，整编36师被全歼。
军史上把这场战斗定性为"西北战场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的转折点"，称为"沙家店大捷"。
1948年2月，宜川战役，贺炳炎指挥所部攻占瓦子街，及时堵住了友邻部队没能封住的缺口，保住了全局。西北野战军司令部通令嘉奖。
1949年1月，一纵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，贺炳炎任军长。部队一路西推，连克三原、岐山、陇县、秦安。9月5日，西宁解放，贺炳炎兼任青海军区司令员。
最后的山头
新中国成立了，枪声停了。
但贺炳炎的身体，已经撑不住了。
16处伤，11次负伤，高血压、关节炎、支气管哮喘、肾脏疾病，一起压着。青海平均海拔三千米以上，空气稀薄，对一个全身是伤、又只剩一条胳膊的人来说，那不是驻守，那是消耗。
他没有申请调走，接了命令就去了。军令如山，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但身体不撒谎。在青海，他瘦了，胳膊开始发麻、抽搐，仅剩的那条左臂也出了问题。体检报告送上去，医生的结论清楚：不能再待了。
1952年，贺炳炎调任西南军区副司令员兼四川军区司令员。
离开了高原，身体慢慢好一点。他在四川主持军区工作，管着几十万部队，但日子过得和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。有一次他出去散步，看见军区俱乐部门口挂着"干部俱乐部"的牌子，当场不高兴了，回去就打电话批评政治部文化部长——北较场那么多战士，你们弄个干部俱乐部，战士能不能进？ 第二天，那块牌子换成了"军人俱乐部"。
1955年3月，贺炳炎出任成都军区首任司令员。
同年9月，授衔典礼在成都举行。贺龙代表毛主席，把上将军衔亲手授给了贺炳炎——这是贺龙二十多年前带出来的兵，从提浆糊桶的小战士，到独当一面的上将，一路都见证了。
授衔那天，贺炳炎用左手接过了命令状。
1955年12月，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，不到600字，问姐姐入没入合作社，嘱咐女儿照顾身体，问外孙的名字。信里没有一个字提自己的病，也没有提刚授的上将军衔。
1956年，大女儿贺雷珍到成都过年，和父亲团聚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。她3个月大时父亲就去参军了，再见到已是成年，认不出来。父女之间那么多年的距离，只来得及补上一年。
1959年，贺炳炎当选第三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，还兼任四川省体育运动委员会主任。带病工作，从没停过。1960年4月，他陪同毛泽东接见了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的母亲，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。
1960年7月1日，成都。贺炳炎病逝，47岁。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深夜。贺龙坐在那里，拿着那个跟了他二十五年的小布包，没有说话。
那里面是1935年从贺炳炎右臂上锯下来的碎骨头，他揣着这包骨头走过了长征、抗战、解放战争，走到了新中国。现在，人走了。骨头还在。贺龙提笔，写下挽联："卓越功勋传千秋，革命精神永长存。"
1961年3月，国家民政部追认贺炳炎为革命烈士。开国将帅数百人，这个追认，只有他一个人得到了。
后记
今天的湖北松滋，有一条路叫贺炳炎大道，有一所中学叫贺炳炎中学，还有一座纪念馆，开馆十年，接待了将近20万人次。
纪念馆里有一幅油画，画的是贺炳炎只有一条手臂，在湍流里救落水战士。
讲解员是个"95后"的年轻女孩，每次讲到这里，她说，自己都要停一下。不是因为要酝酿情绪，而是因为她每次看见那幅画，都觉得那条空袖管比任何话都有力量。
贺炳炎一生打了多少仗，受了多少伤，后人数得清。但有一件事，数字算不清楚——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，才能在那种情况下，让医生拿木锯，一刀一刀，把自己的胳膊锯掉，还不喊一声。
那包碎骨头的答案，或许就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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